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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何须浅碧轻红色 第九节 料敌从宽,未雨绸缪(第1/1页)

在座众人其实对这一份资料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新补充进来的是市场调查研究中心的最新调查报告。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市场调查研究所从去年初就开始酝酿更名,但是一直拖到去年十月才正式更名为市场调查研究中心,主任是卢树坚。秦二哥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垢,映出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窗外那层灰白云絮沉得更重了,仿佛吸饱了水汽,随时要坠下来,可终究还是悬着像他此刻悬在喉咙口的话,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蒋芸没再催,只把圆珠笔搁在电话机旁,笔尖朝上,墨水洇开一小团暗蓝。她抬眼看着秦二哥,眼神里没有责备,倒有些钝钝的疲惫,像熬了几个通宵后硬撑着不肯闭的眼皮。“嫂子”秦二哥终于把缸子放回桌上,磕出一声轻响,“玉梨前天来守电话,是啥时候”“前天下午三点过,守到晚上七点。”蒋芸声音平下来,像把锯子磨平了齿,“她带了针线筐,坐在那儿补你哥那件蓝工装袖口的破洞。庄红杏回来取书包,两人在门口碰见,站那儿说了三分钟话,没进屋。”秦二哥喉结动了动。“许四妹儿那天傍晚六点半来送米,扛着二十斤糙米,从巷口走到这儿,汗湿透后背,头发粘在脖子上。”蒋芸顿了顿,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空水桶,“她看见玉梨蹲在院坝里洗拖把,水盆边放着半块肥皂。玉梨抬头喊她四姐,许四妹儿应了,把手里的米袋递过去,说玉梨姐,帮我搭把手,沉得很。玉梨接过来,俩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屋里突然安静。只有电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扇叶切开凝滞的空气,搅不起一丝风。简玉梅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两桶水,额角沁着细汗:“嫂子,博物馆那单送完了刘英在那儿等我签收,顺带把计生所的也送了,七楼爬得我腿肚子打颤建川你咋坐这儿发愣”秦二哥扯了扯嘴角:“刚听嫂子讲送水的事。”“哎哟,你听她说啥”简玉梅把水桶蹾在地上,发出闷响,“她光说忙,不说咱这生意多扎实昨天西城医院又订了八桶,说是icu病房新装了饮水机医生护士轮班喝,一天就空三桶还有糖酒公司老李,今早打电话说他女婿在体委上班,问咱们能不能给足球队送水价钱好说”蒋芸眼皮一跳,没接话。秦二哥却倏地坐直了:“体委哪个体委”“还能是哪个”简玉梅擦了把汗,“省体委啊老李女婿姓褚,叫褚文东,说他们球队训练基地缺个稳定水源,烧开水太慢,桶装水又怕不干净,想试试咱们的山泉水。我让他先找褚总,褚总说”她忽然卡住,眨眨眼,“哎,褚总好像就是你们那个搞足球的吧建川,你认不认识”秦二哥没答,只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干涸的泥印。那是早上踩过西顺城街新修的沥青路留下的,黑亮亮的,像一小片凝固的夜。电话铃猛地炸响。蒋芸一把抄起听筒:“喂科学仪器厂等等,我记一下”她抓起笔,笔尖划破纸页,“八桶好,马上刘英刚回来,简玉梅还在喘气”她抬眼扫向门口,“建川,他跑一趟”秦二哥起身时,听见自己裤兜里的b机震动了一下。他没掏,只摸了摸口袋边缘。那里面还揣着一张没拆封的信纸,是昨夜从厂办信箱里取出的,落款日期是十月二十八号,寄件人栏用蓝墨水写着“汉川市体委人事科”。信封背面有道浅浅的折痕,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痕迹。他跨出门槛时,正撞上刘英推着自行车进来,后座铁架上还挂着半桶没卸下的水,晃荡着,在地面投下摇晃的暗影。“建川哥”刘英擦着汗打招呼,“刚路过糖酒公司,看见褚总在那儿和人说话,穿件灰夹克,手舞足蹈的,像在比划怎么踢球”秦二哥脚步一顿。“他还问起你呢,”刘英咧嘴一笑,“说张建川是不是天天在送水站泡着让他来趟体委,有急事我随口应了句他在哩,他就掏出张纸写了啥,塞给我让我捎来喏,给你”刘英递来一张叠得方正的便签纸。秦二哥展开,上面是褚文东潦草却亢奋的字迹:建川兄:青训营选址已定就在北郊原农机校旧址,占地四十二亩,水电全通,围墙完好。王副省长今早签字特批,但附加一条俱乐部必须于十二月十五日前完成工商注册、银行验资及球员合同备案。否则,资格自动作废。另:老于说你懂水文地质,北郊那口井水质报告他看不懂,求你今晚八点来体委小会议室,带上放大镜褚文东 手书纸页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几乎被指腹蹭花了:玉梨今天在体委档案室查1987年招工名册。她翻了三小时。秦二哥捏着纸的手指关节泛白。他慢慢折好便签,塞回口袋。那点硬棱硌着大腿,像一枚没拆封的子弹。“建川”简玉梅探出头,“真不去科学仪器厂”“去。”他声音发干,“等我抽支烟。”他没去拿烟,而是转身走向院角那棵老黄桷树。树根盘虬,裂开一道深缝,缝隙里钻出几茎野薄荷,叶子被正午的热气蒸得半卷,却仍散出微涩的凉香。他蹲下来,伸手拨开浮土,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青砖那是去年砌水池时埋下的,砖面刻着三个歪斜的字:“益丰源”。砖缝里嵌着半截火柴梗,木头烧得焦黑,却没断。身后传来蒋芸压低的声音:“玉梨查招工名册,不是为她自己。是为许四妹儿。当年招工表上填的担保人,是你哥的名字。”秦二哥没回头。“许四妹儿没转正,也没分房,一直在厂外烧锅炉。她娘病了三年,医药费全靠你哥垫着,连借条都没打一张。”蒋芸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可招工表上写的是张建国担保,家属随迁。玉梨翻遍所有存档,没找到家属随迁的批复文件。只有一张退档通知,盖着红章,日期是1988年4月12号那天,你哥在医院陪庄红杏做流产手术。”蝉声骤然尖利起来,刺得耳膜发疼。秦二哥抠出那块青砖,砖底压着张泛黄的糖纸,印着“汉川糖果厂1985年国庆特供”。糖纸一角被虫蛀出细密的小孔,像一张微型星图。他忽然想起今早路过西顺城街时,看见褚文东蹲在糖酒公司门口啃冰棍。那人把木棍含在嘴里,仰头望着二楼窗台窗台上晾着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口绣着半朵褪色的梅花。褚文东盯着看了足足两分钟,直到冰棍化成水,顺着指缝滴到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那时秦二哥没停下,只加快了脚步。现在他捏着糖纸站起来,纸屑从指缝簌簌落下。风忽然大了,卷起地上几张废纸,其中一张飘到他脚边,是份皱巴巴的汉川晚报。头版右下角印着一则快讯:本市首家职业足球俱乐部筹备组成立据悉,由益丰集团牵头组建的“汉川雄鹰足球俱乐部”将于本月底举行新闻发布会。省体委王副省长将出席并致辞。俱乐部首任董事长拟由益丰集团董事长张建川先生担任。油墨未干,字迹却像烧红的铁钎,烫得他眼底一跳。简玉梅又喊了一次:“建川真不去人家等着换水呢”他迈步向前,布鞋踩碎糖纸,咔嚓一声轻响。走出院门时,他摸了摸裤兜。那封体委来信还在,硬棱依旧硌着皮肤。而褚文东的便签已不见踪影不知何时滑落,混在黄桷树根的落叶里,被风掀开一角,露出背面那行被蹭花的铅笔字:她查到了。秦二哥没回头。西顺城街的阳光终于刺破云层,白得晃眼。他眯起眼,看见褚文东正从糖酒公司台阶上奔下来,灰夹克在风里鼓荡,像一面没挂正的旗帜。那人远远就挥着手,嗓音穿透整条街:“建川快井水报告出了岔子老于说h值高得离谱,怀疑底下有硫磺矿可图纸上明明标着是玄武岩层你得看看这岩芯样本”秦二哥没应声,只抬脚跨上路边一辆没人看管的自行车。车把上还挂着半截红绸带,是今早哪家喜事留下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蹬车起步时,听见身后蒋芸在喊:“建川你兜里揣着啥掉地上了”他低头,看见那张被风卷起的汉川晚报正贴在车轮上,旋转着,飞速倒退的铅字里,王副省长的名字一闪而过。他没停。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细碎水花,映出无数个支离破碎的天空。每个碎片里,都有一小片阴沉的云,和一小片刺目的光。北郊农机校旧址的铁门锈蚀严重,推开时发出悠长嘶哑的呻吟。院子里荒草齐膝,几株野生构树从水泥地裂缝里钻出,枝干粗壮得不像话。秦二哥停好车,循着褚文东手电筒的光束往里走,脚下碎石咯吱作响。手电光柱里,尘埃狂舞如金粉。“这儿”褚文东的声音从枯井方向传来。他蹲在井沿,正用矿泉水瓶接水样,瓶壁凝着细密水珠,“你闻闻”秦二哥凑近,一股微弱的硫磺味混着泥土腥气钻入鼻腔。他接过瓶子晃了晃,水色清冽,无杂质。可当光斜射入瓶底时,水纹竟泛出极淡的幽蓝,像深海鱼腹的反光。“不对。”他低声说,“玄武岩层不该有这个。”褚文东猛地抬头:“你也觉得是假的可王副省长亲自签的勘探报告”秦二哥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水滑入喉咙,先是微甜,继而舌尖泛起一丝金属苦味,最后竟在舌根留下淡淡咸腥像海水蒸发后残余的盐晶。他抹了把嘴,望向井口上方。乌云不知何时又聚拢了,沉沉压着天际线,唯有一线惨白的光,从云隙里漏下来,恰好照在井沿某处。那里刻着一行小字,被苔藓半掩:196203 汉川地质队 标73字迹下方,有个模糊的箭头,指向东北方向。秦二哥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向院子东北角。那里坍塌了一堵矮墙,砖石散落,墙基处裸露出半截水泥桩。他蹲下身,拂开浮土,水泥表面竟嵌着一块巴掌大的玻璃片,早已蒙尘,却仍能辨出内里封存的几粒褐色晶体。他抠下玻璃片,对着天光举起。晶体在幽暗光线下,缓慢旋转着,折射出七种不同色泽的微光赤、橙、黄、绿、青、蓝、紫,分明是彩虹的七种颜色,却被囚禁在这方寸之间,静默燃烧。褚文东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屏息看着:“这是”秦二哥没回答。他只是把玻璃片翻转,背面赫然刻着两个极小的钢印字:益丰风穿过废墟,卷起沙尘,扑在两人脸上。远处,汉川城的方向隐约传来汽笛声,悠长而疲惫,像一声迟到了三十年的叹息。秦二哥攥紧玻璃片,棱角深深陷进掌心。血珠从指缝渗出,滴在水泥桩上,迅速被干燥的灰白色吸尽,只留下一小片更深的印记,像一枚未盖完的印章。他抬头望天。云层正在裂开,一道真正的阳光劈开阴翳,笔直地、不容置疑地,刺入枯井深处。井底,有什么东西正悄然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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