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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被区别对待的江南人(第1/1页)

不开玩笑。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起初,见西门浪居然这么有雅兴,上来就敲击起了凤阳花鼓的小调,明摆着是要给他来上那么一小段家乡的小曲,助一助兴,老朱还很高兴。觉得自己终于初步驯服了西门浪这头倔驴的老朱,甚至还西门浪几乎是脚不沾地奔出饭厅的,连锦袍下摆被门槛勾住都顾不上扯一扯,只听见“刺啦”一声裂帛响,他头也不回,只挥挥手道:“别管先见人”黛玉跟在后头小跑着,手里还攥着半截被扯断的系带,晴雯则早一步绕去前门迎客。待西门浪气喘吁吁跨进前厅时,只见一位身着七品青袍、腰悬铜牌、面容清癯却眼神锐利的中年官员正负手立于庭中,背影挺如松柏,连檐角垂落的晨光都似被他脊梁割开两道。“王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西门浪一边整衣冠一边快步上前,语气里三分惊诧、七分诚恳,没有半分敷衍他认得这人。王干炬,原户部主事,洪武二十三年因力谏裁冗官、汰虚俸而触怒权贵,反被调至应天府任通判,实为明贬暗用。更关键的是,此人正是西门浪上月密奏朱元璋所荐“理财三杰”之一,另二人,一为浙江布政使沈溍,一为北平按察副使李善长之侄李景隆皆是西门浪从故纸堆与朝臣履历中反复筛出、又经老朱亲自查核过三代清白、八股策论、历年考成的实干派。王干炬闻声转身,拱手未及开口,目光已掠过西门浪微敞的领口、散乱的发髻、袍角那道新鲜裂口,最后落在他左耳垂上那里一枚银杏叶形小痣,正随着他急促呼吸微微起伏。“西门公子”王干炬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凿,“下月十五,钦天监择吉,陛下将亲临国子监,观新设格致堂首课。”西门浪心头一跳,格致堂正是他与朱元璋、朱标闭门议定的“大明新政人才孵化池”,名义上隶属国子监,实则独立考选、另设课程:数学、格物、农政、商律、舆图测绘,甚至还有西门浪手绘的蒸汽机原理简图与水力纺纱机结构示意图虽不敢明言“工业”,却以“格致穷理、利民裕国”为旗号,悄然撕开科举铁幕一道缝隙。“陛下点名要听您讲货殖论。”王干炬顿了顿,目光如刀,“不是讲稿,是现场辩难。届时,礼部尚书、户部侍郎、翰林学士共十二人,将就您所列市场、价格、供需、货币流通四章,逐条诘问。”西门浪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当然早知有此一劫朱元璋最恨空谈,尤厌“纸上谈兵”。此前递上的货殖十策,老朱批了八个朱砂大字:“言之有物,然须落地”。所谓落地,就是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后世经济学原理,掰开揉碎,塞进大明的筋骨血肉里,让这群浸淫程朱理学三十年的老臣,听懂、信服、且不敢驳。可他万没料到,时间竟卡在今日徐妙云刚堵完门,朱有容刚笑出声,他连碗热汤都没喝上一口“王大人,”西门浪深吸一口气,忽然抬手解下腰间一枚青玉螭纹佩,递过去,“烦请转呈陛下。就说西门浪接旨。但有三请。”王干炬眼皮微颤,未接玉佩,只静静看着他。“一请,准我调国子监藏书阁永乐大典未刊稿本三卷,内有宋元市舶司账册、泉州海商契约、江南织造局工价簿,皆为实证;二请,允我携格致堂首批学生二十人,赴龙江船厂、应天织造局、凤阳粮仓实地勘验三日;三请”西门浪指尖摩挲着玉佩上一道细痕,声音渐沉,“请陛下许我,于辩难之日,先放一物于御前。”王干炬终于抬手,接过玉佩,指腹缓缓擦过那道细痕那是西门浪亲手刻下的微型齿轮纹样。“何物”“一台钟。”西门浪答得极轻,却字字砸地,“黄铜铸,擒纵器,重十二斤三两。它不报时辰,只走分秒。我要它滴答作响之时,满殿诸公,听清什么叫时间即成本。”王干炬瞳孔骤缩。他见过西洋自鸣钟,亦知钟表乃奇巧淫技,可西门浪竟欲以此为矛,刺向整个大明的时间观、劳动观、价值论这已非辩难,而是宣战。“西门公子”他声音哑了几分,“此钟,可走得准”西门浪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轻狂,唯有一种近乎悲怆的笃定:“王大人,您可知我为何三年不离南京城半步为何拒所有外放之职为何宁被骂作西门懒虫,也要日日泡在工坊就为了这一台钟。三个月,毁了十七具样机,烧掉八百两银子,磨秃三百支金刚钻,才换来今日这十二斤三两。它不光走得准”他忽然压低声音,“它还能校准人心。”王干炬久久未语。檐角风铃轻响,一只麻雀扑棱棱掠过门楣。他忽而躬身,行的不是官礼,而是士子见宗师之礼:“王某代天下寒士,谢公子授业之恩。”西门浪急忙扶起,却见王干炬直起身时,袖口滑落半截腕骨嶙峋,皮肤泛着久不见阳光的青白,而小臂内侧,赫然烙着三枚指甲盖大小的朱砂印西门浪心头巨震,这是洪武朝最隐秘的刑罚:凡经“锦衣卫密审”而幸存者,必烙“忠、慎、勤”三印,非圣谕不得洗去。眼前这位七品通判,竟是从诏狱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活证“王大人您”“无妨。”王干炬从容挽袖,仿佛拂去一粒微尘,“烙印在皮,志节在骨。西门公子只需记住您教给学生的,不是数字,是命。江南一亩棉田,一年产棉三十斤,纺成布需一百二十工时,市价一贯六百文。若一工时值十文,则布价该是一贯二百文。多出四百文,是谁吞了是牙行是胥吏还是”他目光如电,刺向西门浪双眸,“那些坐在朝堂上,连一匹布几钱几厘都说不清,却敢定天下盐铁之价的大人们”西门浪浑身血液轰然上涌。他忽然明白了朱元璋为何独信此人这哪里是通判分明是埋在官场淤泥里的一把淬火匕首,刀尖永远朝着腐肉生长的方向“我明白了。”西门浪郑重颔首,“明日辰时,国子监格致堂,我带学生与账册同至。”王干炬拱手告退,转身之际忽又驻足:“对了,徐姑娘今晨递了份折子,托我转呈陛下。题为女学章程十三条。其中第七条,凡女子入学,须通女诫孝经,兼习算学、织造、药理、保婴四科陛下朱批二字:甚善。”西门浪怔在原地。徐妙云她竟真把女学章程递上去了且朱元璋竟未斥为“牝鸡司晨”,反称“甚善”他脑中电光石火闪过昨夜朱有容枕着他胳膊时,曾无意提及:“妙云姐说,女子识字不算罪,能算账才叫救命本事”原来她早就在无声处,搭好了第一级台阶。待王干炬身影消失于垂花门,西门浪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冷汗。他慢慢踱回饭厅,脚步却在月洞门外顿住。厅内静得出奇。朱有容与徐妙云并肩而坐,案上碗筷未动,粥已微凉。两人正低头共看一卷素绢徐妙云执笔,朱有容持镇纸,绢上墨迹未干,赫然是女学章程手稿朱有容指尖正点在第七条末尾,轻声道:“保婴一科,须加一条:凡接生婆、稳婆,须经女学考核,颁铜牌方可执业。无牌行医致死伤者,依大明律斩监候。”徐妙云提笔欲添,忽觉气息微滞,抬眼望向门边。四目相对。朱有容唇角微扬,不躲不避,眼波澄澈如初春秦淮河水;徐妙云则将笔搁下,拈起一枚蜜饯含入口中,甜香瞬间漫开,她含糊笑道:“阿浪,你方才逃得倒快。可逃得了王大人,逃得了这满城秋色么”西门浪喉头一哽,竟答不上来。这时,晴雯捧着个紫檀匣子匆匆进来,福身道:“老爷,匠作监张司匠派人送来子时钟第三版机芯,说说您若再不满意,他便剃度出家,去鸡鸣寺敲钟算了。”西门浪苦笑摇头,掀开匣盖。匣中黄铜机芯静静卧着,擒纵轮齿锋锐如新,游丝薄如蝉翼。他伸手轻触,指尖传来细微震颤那不是金属的冷硬,而是某种活物搏动般的温热。忽然,朱有容起身走来,未看匣子,只凝视着他沾着油污的指尖,忽然抬手,用自己袖口内衬最柔软的一角,细细擦拭:“夫君,你总说不插手实务,可你看”她指尖点向机芯深处,“这齿轮咬合间隙,是你熬了七夜,用头发丝测出的零点零三毫米;这游丝回弹力度,是你尝了十八种蚕丝,才挑出的春三眠头道丝;连匠作监张司匠,如今见了你,都要磕头喊声西门师父你道你不做事你做的,是比修河堤、打倭寇更难的事。”徐妙云也踱了过来,指尖拈起一枚细如毫芒的钢针,在机芯旁轻轻一晃:“知道我昨夜为何彻夜未眠我在抄录天工开物五金篇,又对照你画的轴承剖面图,琢磨如何把这针,锻成能嵌入齿轮轴心的滚珠。”她抬眸,眼中星火灼灼,“阿浪,你总怕理念不同惹冲突,可你忘了最锋利的刀,恰恰是在砥石上,一刀一刀磨出来的。”西门浪怔怔望着眼前两张脸。一张是他的妻,一张是他的友,一个用温柔拭去他指尖油污,一个用锋芒映亮他心中幽暗。她们不劝他上进,却比任何催逼都更让他无处遁形;她们不责他懈怠,却用行动告诉他:所谓时代洪流,从来不是一人推舟,而是千人挽缆,万手摇橹。窗外,梧桐叶影婆娑,筛下碎金般的光斑,正巧落在那枚黄铜机芯之上。刹那间,擒纵轮微微一颤,发出极轻、极清、极准的一声“嗒。”不是钟鸣,胜似钟鸣。西门浪缓缓合上匣盖,转身,深深一揖:“夫人,徐姑娘,西门浪受教了。”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饭厅角落那里静静立着一架未完工的木质水车模型,叶片边缘还沾着新泥;窗台上,摊着半卷齐民要术,页脚压着张潦草的草图,标注着“牛力驱动脱粒机,效率提升五倍”;再往墙边,一只竹筐里堆满各色矿石样本,旁边放着块黑乎乎的焦炭,正是他昨日亲自督造的“改良炼铁炉”试炼产物原来他从未闲着。只是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沉默的工坊。所有的喧嚣、辩论、宏图,都在这里被拆解、熔铸、淬火,最终化作一枚齿轮、一根游丝、一道无法抹去的刻痕。“黛玉”西门浪朗声唤道,声震屋瓦,“传我话即刻召集格致堂全体师生,酉时三刻,于西门府演武场集合带上算筹、账册、量尺、还有”他顿了顿,望向朱有容与徐妙云,嘴角终于扬起久违的、带着铁锈味的笑意,“带上你们昨夜抄的女学章程,还有我书房暗格里,那卷大明盐引流转图”“今日起,”他声音不高,却如金石掷地,“西门浪不再只教道理。我要教他们如何把道理,变成钉子,钉进这大明江山的木头缝里”朱有容静静听着,忽然抬手,将一支乌木簪子从发髻取下,轻轻插进西门浪束发的玉冠之中。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未绽的莲。徐妙云则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牌面阴刻“格致堂助教”五字,反手按在他掌心铜牌尚带体温,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西门浪低头看着掌中铜牌,又抬头看向两个女子。秋阳穿过花窗,在她们鬓边镀上金边,也照亮了她们眼中同一簇火苗那火苗不灼人,却足以焚尽所有陈规旧矩;不张扬,却比任何龙旗更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昨夜枕着朱有容胳膊时,她曾叹息:“夫君,你说大明要变,可你有没有想过最先变的,该是我们自己”那时他只当是闺房絮语。此刻才懂,那是惊雷。演武场的鼓声,已在远处隐隐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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