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你骂谁杂胡?!第1页 大唐不归义
第192章 你骂谁杂胡?!(第1/1页)
契苾红莲是头一回到沙州。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护卫前后开路,推开了拥挤的人群,让她能够在青砖路上踢踢踏踏,看着四周连绵不断的街坊。与酒泉不同,这里的每一寸地,都是满的。院子挨院子,铺子挨铺子,就连巷府衙外的风卷着沙尘,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几片枯叶被掀得老高,又啪嗒一声贴在朱漆门柱上。天色将暗未暗,西边残阳烧得如血,把整座晋昌城染成一片铁锈红。石遮斤刚从马球场回来,靴底还沾着新翻的湿土,他没进正堂,只立在廊下,抬手抹了把额角汗珠,目光却扫向西市方向那里灯火初上,人声浮动,像一锅将沸未沸的粥。不多时,那怪客到了。他没骑马,也没坐车,就那么徒步踱进府衙,身后跟着两个裹着灰褐斗篷的随从,步子极轻,几乎不带声响。他身形瘦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直裰,腰间束着条旧皮带,既无佩刀,也无玉饰,唯左腕上缠着一圈褪色的靛蓝棉线,末端缀着颗小小铜铃,走动时竟不响。刘恭端坐堂上,茶盏搁在案侧,热气早已散尽。他没抬头,只用指尖慢慢摩挲着盏沿,等那人走到三步之外,才抬眼。那人也抬眼。四目相接,刘恭忽觉这双眼睛极静,静得不像活人所有不是冷,不是狠,亦非倨傲,倒似两口深井,底下沉着千载寒冰,水面却平滑如镜,照不出半点波澜。刘恭见过太多眼神:索勋帐下鹰视狼顾的悍将,曹议金身边谄媚逢迎的幕僚,甚至粟特商队里精明狡黠的胡贾,可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它不看你,却把你看了个通透;它不说话,却已把话说尽。“你叫什么”刘恭问。“阿史那兀都。”那人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带着点低昌口音,尾音微沉,像钝刀刮过石面,“兀是孤兀之兀,都不是都。”刘恭微微颔首,没接话,只示意王崇忠搬来一张胡凳,请他坐下。阿史那兀都也不推辞,撩袍坐下,双手搁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几乎听不见。“八百石低昌麦,只换丝绸”刘恭终于开口。“是。”阿史那兀都点头,“不换绢,不换布,不换钱,不换粮,只换生丝与素绢,越细越好,越白越好。”刘恭笑了:“你可知我军中正缺粮你拿粮来,却不肯要粮去换,反倒要我拿绸缎跟你换你是想叫我饿着肚子,替你运丝去低昌”阿史那兀都摇头:“我不运丝。我要的丝,是要织成锦,绣成旗,缝成战袍。旗要插在敦煌城头,袍要披在回鹘勇士身上。”堂内霎时一寂。王崇忠脸色微变,手指下意识按住腰间刀柄。几个账房先生停了拨算盘的手,屏息垂首。连廊下站着的石遮斤,也缓缓眯起了眼。刘恭却仍笑着,端起冷茶啜了一口,喉结微动:“所以你是高昌回鹘的人”“我不是。”阿史那兀都答得干脆,“我是高昌城里一个织坊主,祖上是突厥阿史那氏,流落西域六代。我祖父给回鹘可汗织过豹纹袍,我父亲替都督缝过虎头纛。如今,我替自己织一面旗上面不绣日月,不绣狼头,只绣三个字:归义军。”刘恭眸光骤然一凝。“归义军”三字,自张议潮开基以来,便刻在沙州每一座烽燧、每一块界碑、每一面军旗之上。它不是官号,而是誓约;不是虚名,而是血契。可如今,归义军早已名存实亡,节帅府里坐着的是刘恭,军中握刀的是瓜州兵,而真正扛着“归义”二字旗帜赴死的,只剩敦煌城外那一支粟特亲兵他们不是汉人,却是唯一还在为“归义”二字拼命的人。刘恭盯着他:“你绣这旗,给谁看”“给活着的人看。”阿史那兀都声音依旧平稳,“更给死去的人看。曹议金死前,曾托人送信给我,说若他身死,愿将晋昌织坊、染坊、机房,尽数赠我。他说,归义军若败,至少得留下一面旗,让后人知道,这河西道上,真有过一支不降、不叛、不私、不贪的军。”刘恭手指一顿,茶盏边缘磕出一声轻响。曹议金临死前竟还有这心思他竟没把家财藏匿转移,反倒托付给一个胡商刘恭脑中电光石火曹议金不是蠢人,他若真要藏私,早该把细软密运甘州或凉州;他若真要投敌,大可开城献降,何必死守晋昌原来他拖着不降,不是为苟活,是为等人来收尸,等人来接旗。“你为何来”刘恭直视着他。阿史那兀都沉默片刻,忽然解开左腕靛蓝棉线,露出底下一道狰狞旧疤横贯小臂,皮肉翻卷,似被利刃生生剜去一块,疤痕呈暗褐色,边缘虬结如树根。“十年前,我在龟兹贩丝,遇盗,被截断左手三指。救我的人,是个归义军斥候,姓李,敦煌人。他用盐水洗我伤口,用驼毛线缝我皮肉,最后把我驮回高昌。他死在焉耆道上,被吐蕃游骑射穿咽喉,怀里还揣着半块干饼,说是给我留的。”他顿了顿,重新缠好棉线,铜铃依旧无声:“我本该为他守孝三年。可我守了十年。这十年,我织了七百匹素绢,全存着。今日,我拿来换你八百石粮不是买,是赎。赎曹议金未尽的誓,赎李斥候未还的命,赎这河西道上,最后一口气。”刘恭久久未语。堂外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残光,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王崇忠悄悄递来一卷文书,上面是刚清点出的晋昌织坊库存:生丝三千二百斤,素绢一万三千匹,云锦残料七十二卷,金线银 thread 三百余两全是曹议金私库所藏,原打算充作军资,却未来得及动用。刘恭忽然伸手,将案上那盏冷茶推至阿史那兀都面前:“喝口茶。”阿史那兀都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动作利落,毫无矫饰。“丝绸给你。”刘恭道,“但有个条件。”“请讲。”“你那面旗,得由我军中绣娘执针,用我军中丝线,绣在敦煌产的蜀锦底子上。旗杆,得用祁连山百年松木,由我军中匠人削制。旗成之日,我要你亲自把它送到敦煌城下,当着索勋的面,插在罗城东门箭楼顶上。”阿史那兀都怔住,随即缓缓起身,单膝跪地,右拳抵心:“遵命。”刘恭没扶他,只转向王崇忠:“传令下去,即刻调五百石麦入西市,另拨二百匹素绢,今夜连夜装车。再派三十名精干士卒,扮作商队随行,持我亲笔关文,一路护送至高昌边界。”王崇忠领命而去。阿史那兀都起身时,刘恭忽又道:“你既知曹议金托付,可还知道他留了什么话”阿史那兀都颔首:“有两句。一句是粮在仓底,人在城心;另一句是若见刘恭,替我问他当年张淮深之死,他当真不知情”刘恭面色不变,手指却在案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他当然知情。但他宁可知情,也不愿动手。因为张淮深若不死,归义军便永远只是张家的私军;张淮深死了,军权散了,人心乱了,才轮得到别人拾起碎旗,重新缝补。”阿史那兀都静静听着,不惊不怒,只轻轻点头,仿佛早料到如此。“还有一事。”刘恭抬眼,“你既织旗,可知归义军旧制”“知。”阿史那兀都答,“军中设义仓,凡士卒阵亡,抚恤三石米、一匹绢、五十文钱;伤残者,终身供粮两石,绢半匹;战殁校尉,则加赠铁甲一副,灵位入节帅府忠烈祠。”刘恭深深吸了口气,望向堂外沉沉夜色:“明日一早,你随王司马去军营。我要你把归义军旧制,一字不差,抄写百份,分发各队。再挑二十名识字的士卒,逐条诵读,务使人人耳熟。从今往后,我军所发饷粮,皆依此制。若有克扣,杀无赦;若有虚报,斩其都头。”阿史那兀都眼中终于掠过一丝震动,随即郑重抱拳:“谨遵节帅令。”刘恭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待那三人身影消失在府衙影壁之后,他才缓缓靠向胡凳靠背,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已如淬火钢刃。“备马。”他唤道。“节帅要去何处”王崇忠快步折返。“敦煌。”刘恭起身,取下墙上挂着的黑鲨皮鞘横刀,拇指缓缓拭过刀脊,“索勋快到了,我不能只等他来攻。我要去见一个人。”“谁”“阴家那个老太爷,阴弘道。”王崇忠一怔:“他不是被押在南牢据报,昨夜绝食,水米未进。”“所以我得去劝劝。”刘恭系紧腰带,声音平静,“他若饿死,阴家便真断了香火。可若他活下来阴弘道当年主持过敦煌佛经抄写,认得所有吐谷浑部落长老的印信,更知道甘州回鹘与沙州之间的三条密道其中一条,能绕过玉门关,直插索勋后军腹地。”王崇忠悚然一惊:“节帅早知他有此用”“我知他有用,却不知他肯不肯用。”刘恭跨出门槛,夜风扑面,吹得他衣袍猎猎,“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若他不死呢那他的话,便比刀还利。”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黑马扬蹄长嘶,踏碎满地月光。晋昌城外,祁连山影如墨龙盘踞。远处敦煌方向,隐约传来闷雷般的鼓声那是索勋前锋已至三十里外,开始伐木造梯,准备攻城器械。而就在同一时刻,敦煌城内,节帅府偏院厢房中,一盏孤灯映着阴弘道枯槁面容。老人蜷在草席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手中却紧紧攥着半截炭条,在身下青砖上反复描画不是经文,不是符咒,而是一幅歪斜地图:三条细线蜿蜒如蛇,其中一条,赫然穿过鸣沙山北麓,直指索勋大营侧后。窗外,一只夜枭掠过檐角,翅尖划破寂静。刘恭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踏碎这方寸之地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