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画皮第1页 聊斋功德业障录
第二章画皮(第1/2页)
第二章画皮
一
太原府西郊,有一处荒宅。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说是荒宅,其实也不算全荒。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野草,正厅的屋顶塌了一半,但东厢房还完好,门窗紧闭,门缝里偶尔透出一丝烛光。附近的村民都知道,那屋里住着一个女人。
没人见过她的脸。她总是在夜里出门,裹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走路的姿态却很好看,像水面上漂着的一片叶子。有人跟过她,但她七拐八拐,总能在某个巷口忽然消失,像是被夜色吞掉了。
村里的老人说,那宅子几十年前死过人,死的是一个新嫁娘,成亲那天晚上,新郎忽然悔婚,新娘子在房里哭了半宿,天亮时就吊死在了房梁上。后来那宅子就闹鬼,没人敢住。直到三年前,那个裹斗篷的女人搬了进去,鬼反而没了。
“她是来镇鬼的,”有人说,“是个有道行的。”
“什么有道行,”也有人撇嘴,“我看她就是个疯子。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院子里站一宿,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跟谁说话。”
不管怎么说,那女人安安静静地住了三年,不惹事,不害人,偶尔还帮村里人治个小病、写封信。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习惯了,叫她“王娘子”——因为她自称姓王。
但最近半个月,王娘子变了。
她不再夜里出门,而是白天出来,专门找年轻后生说话。她的斗篷也不穿了,露出脸来——确实好看,杏眼桃腮,皮肤白得发光,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跟路过的人打招呼,声音软软的,像春天的风吹过柳梢。
村里的后生们开始往西郊跑了。送菜的、送米的、送柴的,什么借口都有。王娘子来者不拒,笑盈盈地收下,请人进屋坐,倒茶、聊天,聊到天黑才送客。
然后,那些后生就开始出事。
第一个是刘二。他从王娘子家回来第二天就病了,发高烧,说胡话,请了郎中来,郎中看了半天,说是受了风寒,开了几服药。刘二吃了三天,烧退了,人却瘦了一圈,眼眶深陷,嘴唇发紫,走路都打晃。他娘问他怎么了,他摇头,什么也不说。
第二个是赵大。赵大身子骨比刘二壮实,从王娘子家回来后没发烧,只是说胸口疼。疼了两天,第三天早上他媳妇给他擦身子,发现他胸口有一块巴掌大的黑斑,像是淤血,又像是烧焦的痕迹,按下去硬邦邦的,赵大却说不疼。
第三个是周生。周生是个秀才,读过书,比刘二赵大稳重些。他去王娘子家是去借书的——王娘子屋里有一架子书,什么书都有,县志、话本、医书,甚至有几本他没见过的手抄本。周生去了三次,每次借两本,还回来的时候书页上总有几滴水渍,像是被眼泪打湿过。第四次去的时候,他住了一夜。第二天回来,什么也没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没出来。
三天后他出来了,去找了王娘子。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周生回来之后,就开始写一封信。写了撕,撕了写,反反复复,墨都用掉了半锭。他妻子问他写给谁,他不说,只是叹气。
第七天夜里,周生死了。
死在自己的书房里,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笔。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像是睡着了一样。但他整个人是干的——不是瘦,是干,像被风干了的水果,皮肤贴在骨头上,眼睛深深地凹进去,嘴唇翻出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他妻子尖叫着跑出去,惊动了半个村子。
二
宋焘是第二天赶到太原府的。
他穿着便服,骑着一头驴,看起来像个走亲戚的穷书生。没人知道他是城隍——九年的阳寿还没满,他还顶着那副凡人的皮囊,只是比从前沉稳了许多,眼神也深了,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他在太原府衙门外下了驴,递了一张名帖。知府姓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微胖,看起来和气,但眼神精明。他看了名帖,又看了看宋焘,犹豫了一下,还是请了进去。
“宋先生是……”陈知府试探着问。
“游方郎中,”宋焘说,“听说贵地出了怪病,过来看看。”
陈知府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先生听谁说的?”
“路上听人讲的。”宋焘面不改色,“死了人,总要有个说法。”
陈知府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纸上画着一个符号,弯弯曲曲的,像是字又像是画,宋焘看了半天,认出一个“心”字,其余的完全看不懂。
“这是在周生书桌上找到的,”陈知府说,“压在他写的那封信底下。信烧了,就剩这张纸。”
“信里写了什么?”
“没人知道。他妻子说看见他烧的,火很大,烧完之后灰是黑的,不是白的。”
宋焘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他把纸凑近鼻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像血,又不像,掺着一点檀香。
“还有别的吗?”
陈知府犹豫了一下,又拿出一块布。布是白色的,上面有一小片黑色的痕迹,像是被烟熏过的。
“这是在刘二家找到的,”他说,“刘二的娘说是从刘二衣服上掉下来的。她拿给我看的时候,这块布自己往南边飘,像是被风吹的,但那天没有风。”
宋焘接过布,放在掌心里。布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放上去的瞬间,他的掌心微微发烫——不是火烧的那种烫,是一种更深处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热。
他闭上眼睛。
眼前出现了一片模糊的画面:一个穿黑斗篷的女人,站在一扇门前,抬手,敲门。敲了三下,停了三个呼吸,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宋焘睁开眼睛,把布还给陈知府。
“带我去看看那几个病人。”
三
刘二躺在床上,已经起不来了。
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嘴唇干裂,眼珠子混浊得像隔夜的茶水。他娘坐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看见宋焘进来,扑通一声跪下了。
“先生,求你救救我儿子!”
宋焘把她扶起来,坐到床边,掀开刘二的被子。
刘二的胸口露出来,上面有一块碗口大的黑斑,和赵大那块一模一样,但更大,颜色也更深,黑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漆。宋焘伸手按了按,刘二没有反应——不是不疼,是已经疼得麻木了。
宋焘把手指放在黑斑上方,没有碰到皮肤,隔着半寸的距离。
他的指尖亮了一下,很淡的金色,一闪就灭了。但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刘二的身体里,有一条黑色的线,从胸口那块斑开始,顺着血管往上爬,已经爬到了脖子,再往上就是脑子了。
那条线在动。像一条蛇,慢慢地、坚定地往上蠕。
宋焘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能活多久?”刘二他娘问。
“三天。”
刘二他娘又要跪,宋焘拦住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刘二嘴里。
“这药能压三天。三天之内,我回来。”
他没说如果回不来会怎样。但刘二他娘看他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
宋焘又去看了赵大。赵大的黑斑比刘二小一些,但已经扩散到了腋下,按赵大媳妇的说法,“一天大一圈”。宋焘也给了他一粒药丸,告诉他三天之内不要出门,谁来也不要开门。
“王娘子来了呢?”赵大媳妇问。
“尤其是她。”
赵大媳妇打了个哆嗦,没再问了。
宋焘出了赵大家,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往西边看。太阳正要落山,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红,像着了火。那条路通往西郊,路的尽头是王娘子的宅子。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转身离开。
不是今晚。
他需要先弄清楚一件事——那块布上的符号,他在哪里见过。
四
宋焘在太原府城里的客栈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去了城隍庙。
太原府的城隍庙不大,香火也一般,只有一个老庙祝守着。宋焘进去的时候,老庙祝正在扫院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扫。
宋焘走到正殿,对着城隍的塑像站了一会儿。塑像是泥胎的,涂着金漆,面目模糊,看不出像谁。但宋焘知道,这尊塑像底下,坐着一个和他一样的人——一个被天书记录在册、领了城隍之职的亡魂。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话。
“河南城隍宋焘,求见太原城隍。”
没有回应。
他又念了一遍。
还是没有。
第三遍念完,塑像后面的墙壁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那头点了一盏灯。宋焘走过去,伸手按在墙上——墙是实的,但他的手穿了过去,像是按进了一团凉水里。
他迈步走进去。
墙后面不是院子,是一条走廊。走廊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木牌,上面写着人名,从房顶一直挂到地面,像两堵墙。宋焘走过去的时候,那些木牌在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风吹过竹林。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小屋,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盯着什么东西看。他的面前摆着一本书——不是天书,是一本普通的账簿,黄纸红格,和他生前见过的衙门账簿一模一样。
“太原城隍?”宋焘问。
老头没抬头,翻了一页账簿:“河南的?来做什么?”
“查一个人。姓王,住西郊,三年前搬来的。”
老头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他的眼睛浑浊得像隔了层雾,但宋焘知道他在看自己。
“查她做什么?”
“害了三条命了。还在害。”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翻了翻账簿,停在一页上,看了很久。
“查不到。”
“什么意思?”
“她不在册。”老头把账簿合上,“她不在生死簿上,不在功德簿上,不在业障簿上。她不在任何一本册子上。”
宋焘愣了一下。
“这不可能。只要是活的,就有功德,有业障,就——”
“就一定会被天书记录。”老头接过他的话,“对。但她没有。她像是一张白纸,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或者……”他顿了顿,“她把自己的那一页撕掉了。”
“能撕掉?”
老头没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
“你知道那宅子以前死过人,对吧?”他说。
“听说了。一个新嫁娘,成亲那天新郎悔婚,她上吊了。”
“对。那个新嫁娘姓王。”
宋焘的瞳孔缩了一下。
“是同一个人?”
“不知道。”老头说,“那个新嫁娘死后,在册子上留了三十年。三十年后,她的名字忽然消失了。不是死了,是没了。像被人用刀剜掉了一样。”
“什么时候消失的?”
“三年前。”
宋焘闭上眼睛。
三年前,王娘子搬进了那座宅子。
“她不是鬼,”他说,“鬼有业障,会被天书记录。她也不是人,人有功德,也会被记录。她是什么?”
老头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又翻开了账簿,像是已经说完了该说的话。
宋焘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里的时候,那些木牌还在晃,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忽然停下来,伸手摸了一块。
木牌上写着一个名字,笔画很旧,像是几十年前刻上去的。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生卒年月,再下面是一个数字——功德多少,业障多少。
宋焘把手收回来,快步走了出去。
五
那天夜里,宋焘去了西郊。
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霜。王娘子的宅子就在前面,院墙塌了一半,能看见里面的正厅,屋顶的窟窿像一个张开的嘴。
宋焘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等了三个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