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辛十四娘第1页 聊斋功德业障录
第六章辛十四娘(第1/2页)
第六章辛十四娘
一
广平府有个书生,叫冯子平。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他家境殷实,父母早亡,留下几十亩薄田和一座宅院。冯子平不爱读书,不爱经营,唯独爱喝酒。一天三顿,顿顿不离酒,喝醉了就躺在院子里看天,看得眼睛发直,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些什么。邻居们都说,冯家这小子,算是废了。
冯子平不在乎。他爹娘死得早,没人管他,他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这天傍晚,冯子平又喝醉了。他晃晃悠悠地走出家门,往村外走。走到一处荒坡上,看见一座小庙。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殿门开着,里面供着一尊神像,看不清是谁。庙前站着一个女子,穿着红色衣裙,梳着高高的发髻,背对着他。
夕阳照在她身上,那红衣像一团火,烧得冯子平眼睛发直。他酒劲上来,走上前去,伸手拍了拍那女子的肩膀。
“姑娘,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
那女子转过身来。冯子平的手僵在半空。酒,一瞬间醒了一半。
女子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她看着冯子平,没有害怕,也没有恼怒,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那种神情不是嫌弃,是——怎么说呢,像是一个人看见地上爬过一只蚂蚁,不讨厌,但也不会放在心上。
“你喝醉了。”她说。声音很淡,像山风穿过竹林。
“我没醉。”冯子平说,“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庙里,关上了门。
冯子平站在门外,愣了很久。他拍了拍门,没人应。他又拍了几下,还是没人应。他在庙门口坐了一会儿,酒全醒了,觉得有些冷,便起身回家了。
二
冯子平不知道,那女子叫辛十四娘,是狐仙。
她修行了八百年,离成仙只差一步。她的功德簿上,写满了八百年来做的善事——救人、助人、渡人。但那些功德,都是“无心”的。她救人是因为想救,帮人是因为该帮,做完就忘了,从不记在心上。无心为善,虽善不赏。她的功德够了,但天书不认。她需要做一件“有心”的善事——一件她知道自己在做善事、做了之后会记在心里的善事。
这一步,她在人间等了三百年,一直没有等到。
她不知道,这一步快到了。
三
那天夜里,冯子平没有睡。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那座庙。庙门开着,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在庙里庙外找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他以为自己是喝醉了做的梦。但他心里清楚,那不是梦。
他连着去了半个月,每天都去,从早等到晚。第十五天傍晚,那女子又出现了。她站在庙门口,手里拿着一枝野花,低头闻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冯子平,又皱了皱眉。
“你怎么又来了?”
“等你。”冯子平说。
“等我做什么?”
“我想娶你。”
十四娘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人,长得不好看,穿得不体面,满身酒气,说话冒失。但他是认真的。他的眼睛是干净的,没有算计,没有贪念,就是单纯地——想要她。
“你不怕我?”她问。
“怕你什么?”
“怕我不是人。”
冯子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人也好,不是人也罢,我都要娶你。”
十四娘没有说话。她活了八百年,见过无数人,听过无数话。但这么直白的,还是头一回。她忽然想:也许,这就是她的“有心”之缘。不是她选他,是天送来的。
“好。”她说。
四
辛十四娘嫁给了冯子平。
消息传出去,半个广平府都炸了。冯子平?那个酒鬼?那个败家子?那个连秀才都没考上的废物?他凭什么?凭他命好?凭他祖上积德?凭他喝醉了在荒坡上撞大运?
冯子平不在乎。他高兴得像做梦一样。他问十四娘为什么嫁他,十四娘说:“看你顺眼。”他信了。他什么都信。她说什么他都信。
婚后的日子,平平淡淡。十四娘不爱说话,不爱笑,每天早起扫地、洗衣、做饭、织布。她做得好,但做得慢。每做一件事,她都要想一想——这件事该怎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做完了,别人会不会高兴?
她以前在山里修行,从不用想这些。现在她要想一个人的心思,要猜一个人高不高兴,要在一个人身边活着。她觉得很累。但累里有一点点甜。
冯子平对她好。他没什么钱,但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他没什么本事,但会在她累了的时候给她倒杯水。他没什么出息,但会在喝醉了之后拉着她的手说:“十四娘,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
十四娘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地方软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以为是习惯,是怜悯,是她修行八百年积累的慈悲心。
她不知道,那是种子。埋在地下,还没发芽。
【天书一笔】
辛十四娘的名字旁边,功德的数字跳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只激起了一圈细小的涟漪。但这是几百年来第一次——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心”的。扫地是因为想让他回家时看见干净的院子,做饭是因为想让他吃上热乎的饭菜,织布是因为想让他穿上新衣裳。
有心为善,虽善不赏。但天书还是记下了。不是因为她做了善事,而是因为她心里多了一个人。
五
冯子平有个朋友,叫楚公子。是县里大户人家的少爷,有钱有势,为人阴狠。他听说冯子平娶了个美人,特意来看看。
十四娘从门缝里看了楚公子一眼,回来对冯子平说:“那个人不是好人。以后别跟他来往。”
冯子平答应了。但楚公子三番五次来请,冯子平推不掉,去了。回来醉醺醺的,跟十四娘说:“楚公子今天夸我文章写得好,说我这回一定能中举。”
十四娘说:“他是在捧杀你。”
冯子平不信。后来又去了一次,回来又说楚公子给他介绍了个朋友,那朋友认识学政大人,能帮他疏通关系。十四娘说:“你不需要疏通关系,你只需要好好读书。”
冯子平嘴上答应,心里觉得十四娘不懂人情世故。
十四娘看在眼里,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有些路,得让他自己走。摔了跟头,才知道疼。
六
楚公子设了一个局。他请冯子平喝酒,冯子平推辞不过,去了。喝到半夜,醉得不省人事。楚公子把他扶到书房,把一个丫鬟的尸体放在他旁边,然后报了官。
冯子平被抓进大牢,屈打成招,判了绞刑。
十四娘去牢里看他。他被打得遍体鳞伤,蜷缩在角落里,看见十四娘,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十四娘……我没有杀人……”
“我知道。”十四娘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但她心里有一个地方在疼。不是修行的疼,不是积功德的疼,是一种她从没经历过的、像刀子一样的疼。
她没有哭。她是狐仙,不会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等着。”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