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06 流出门前赚阮郎第1页 大唐协律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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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州州府中，尽管萧讳对张岱仍然态度欠佳、看到他就心生讨厌，倒也没有再继续将他关进州府牢狱之中，而是着员在府内收拾一处院落，将他幽禁其中。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被关押了好些天的颜允南，也得以走出囹圄，和张岱被关押在一那人死死抠住藤蔓，指节泛白，浑身肌肉绷得如弓弦般紧，连呼吸都凝滞了。山风卷着冷汗往他颈后钻，可他不敢动，连喉结滚动都不敢下方那几声“都尉恕罪”，颤得发虚，却字字凿在耳膜上，分明是洛阳以南、伊洛之间最地道的软调豫音，尾音拖得微颤，像被冻僵的溪水在石缝里挤出最后一声呜咽。不是河北口音，不是幽燕腔，更不是定州本地那带着沙砾感的粗嗓是家乡是那些被征作“修庙民夫”、再没回过偃师故里的乡丁们他屏息垂首，借着云隙漏下的微光往下觑：谷底并非深渊，而是一处半塌的旧窑洞，洞口斜插着几支火把，照见地上铺着薄薄一层麦秸，七八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蜷在角落，衣衫褴褛，脚踝上还套着褪色发黑的麻绳镣铐。其中一人正用膝盖顶着一块青石，另一人则举着铁锤，一下一下砸着石上凿出的浅槽那不是修庙的活计，是凿刻碑文石面已显出“开元廿二年奉敕重修”几个歪斜阴刻字迹，底下尚余大片空白，墨线未干，在火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幽光。“都尉”并未现身，只闻其声自窑洞深处传来：“明日卯时前，玄元降福四字须得拓成样稿呈来若再磨蹭，便剁去左手小指，蘸血写”窑洞内顿时响起压抑的抽气声，有人牙齿打战，咯咯作响。那人悬在墙头，指甲深陷藤皮，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认得那句“玄元降福”长安太清宫匾额所题，乃今上亲笔北岳真君庙里，何来太清宫御题除非这碑不是为北岳立，而是为某位“玄元皇帝”另建新祠所备可玄元皇帝早已驾崩多年，其子嗣尽数流放岭南，朝廷早将“玄元”二字列为禁忌，连道观宫观皆不得擅用这碑若真立于恒山，便是明目张胆僭越宗庙、图谋不轨的铁证他猛地记起白日里那龙兴观道士吹嘘之言：“小法师张子明师从通玄先生张果与后刺史张嘉贞道是相和”张嘉贞开元初年名相，早逝多年，其子张延赏虽任过定州刺史，然早已调离这“后刺史”三字，分明是故意混淆视听，掩其真正靠山张果者，乃方外异人，素与玄宗朝旧党牵扯不清，曾为废太子李瑛密友而“张子明”此名，更是蹊跷：当今天子讳“隆基”，其父睿宗讳“旦”，其祖高宗讳“治”，唯独玄宗生父、追尊“玄元皇帝”的李弘，其名“弘”字未避，反以“玄元”为尊号一个道士敢以“子明”为号，暗合“玄元”之“明”字，岂非昭然若揭山风忽又一紧，吹得藤蔓哗啦作响。他心头一凛，急忙松开左手，仅以右掌撑住墙沿，身体缓缓横移，避开风口。就在此时，窑洞内火把“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亮洞壁一角那里竟嵌着半截残碑碑面被石灰厚厚糊住，只露出底下“永昌元年武氏”几个断续字迹。永昌元年那是武周代唐之初，武则天登基前最后一年此碑若为武周旧物，为何深藏恒山窑洞又为何被刻意抹去重刻莫非此处竟是武周遗老私设的“大周复辟”香火坛而今借着修庙之名，重掘旧碑，再刻新文，实则欲以“玄元”为旗，聚拢当年旧部，待机而动他脊背沁出冷汗，顺着脊沟往下淌。若真如此，那三百失踪乡丁，便不是被强征为奴，而是被裹挟入伙、圈禁驯化所谓“修庙”，不过是筑造一座活体牢笼，将人锻造成刀锋上的血刃“嗤啦”一声轻响，却是他挪动时衣袖刮擦墙砖。窑洞内骤然死寂，连鼾声都停了。“谁”洞内一声厉喝，随即是兵刃出鞘的呛啷声。他不及多想，足尖猛蹬墙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后倒掠，腰腹发力一拧，翻上墙头，滚入墙内一片低矮灌木丛中。枯枝断裂声惊起几只夜枭，扑棱棱飞向墨蓝天幕。他伏在荆棘里，听见窑洞口脚步杂沓，火把光晃动着扫过墙头，最终停驻在藤蔓断裂处方才情急之下，他抓断了两根主藤，断口新鲜，汁液微腥。“晦气怕是山猴捣乱。”一个兵士啐了一口。“少废话守好窑口，明日若拓不出样稿，都尉剥你的皮”另一人厉声道。火光退去，那人方敢喘出一口长气，胸膛剧烈起伏。他不敢再留，借着树影岩隙，如狸猫般疾行折返。沿途默记路径：窑洞在真君殿西偏北，绕过碑祠后第三座坍塌配殿，穿一道塌了半边的月亮门，再翻两堵断墙即至。而驻军帐篷群，则在庙宇东南角，与窑洞遥遥相对，中间隔着一片堆满梁木的废料场那里，正是白日里同伴们探查时最易忽略的死角他摸回集合点时，南霁云正蹲在碑祠阴影里，指腹摩挲着石碑上“开元十七年”的刻痕，眼神沉得能滴出水来。见他归来，只抬眼一瞥，便知有异。“说。”那人压低嗓子，语速极快，将窑洞所见、豫音确认、碑文疑窦、武周旧碑、藤蔓断口一事，事无巨细尽数道出。末了咬牙道：“南八兄，那些乡丁，还活着但活得比死还难他们不是在凿碑，是在替贼人刻自己的墓志铭”南霁云指尖重重一划，石碑上“十七”二字边缘簌簌落下几粒灰粉。他沉默片刻，忽然问：“窑洞里，可有监工”“有两个披甲的军汉，佩的是北平军制式横刀，但刀鞘上缠着黑布，遮了刀铭。”“黑布”南霁云眸光一闪，“北平军刀铭，必刻范阳二字。遮铭，即是遮名怕人认出，更怕人顺藤摸瓜”他霍然起身，招手唤过郑聪等六人：“郑聪、赵七、阿檀，你们三人即刻潜回龙兴观，盯死那姓张的道士，看他今夜是否出观、与何人密会；李四、王五，你们去东南兵营外围，数清帐幕数量、巡更频次、哨位轮换时辰；阿檀，你最擅摹形，待会儿将窑洞位置、地形、出入路径，用炭条画在这块青砖上要准，差一寸，明日便是死路”众人领命散去。南霁云却未动，只从怀中掏出一方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半块硬如铁石的胡饼。他掰下一小角，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腮帮绷紧。胡饼粗糙的碎屑刮过喉咙，带来一阵真实的痛感这痛感提醒他，自己不是在听传说，而是在啃食一桩正在发生的活地狱。山风卷着松脂气息掠过碑祠，拂动他额前汗湿的乱发。远处，真君殿轮廓在夜色里静默矗立，檐角铜铃偶有微响，清越如泣。那神像端坐高台，金漆剥落处，露出底下陈年木胎的朽色。神明若真有灵，此刻该听见三百颗心在窑洞里擂鼓，该看见三百双眼睛在黑暗中燃着不肯熄灭的火种。他咽下最后一口饼渣，抹去嘴角碎屑，低声自语：“郎主说得对行善者，不必自缚手脚。”话音未落，忽听真君殿方向传来“咚”一声闷响，似是巨木撞击殿门紧接着，是压抑的、不成调的诵经声，断断续续，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那声音，竟与窑洞里乡丁们被逼着念的太上玄元皇帝感应篇序章，分毫不差南霁云瞳孔骤缩。他猛然想起白日里道士所言：“小法师张子明主持真君庙事”主持主持的哪里是祭祀分明是活祭那诵经声，是催命符，是洗脑咒，是将活人灵魂一寸寸剥离、再塞进“玄元”空壳的邪法他不再犹豫，解下腰间短匕，就着月光刮下碑祠石基上一块青苔。青苔下，赫然露出几道新鲜刻痕是刀尖所划，歪斜却用力，写着四个小字：“救我等”字迹末端拖着长长血线，在月光下泛着暗褐光泽。南霁云指尖抚过那血线，凉而黏腻。他抬头，望向真君殿方向。殿内诵经声愈发清晰，仿佛无数张嘴在同时开合，吐纳着同一个冰冷的名字：“玄元”山风骤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他弯腰，将那块沾血的青苔仔细包好，贴身收起。然后，他整了整衣领，拍去膝上尘土，转身走向同伴们隐匿的暗处。脚步沉稳，再无半分迟疑。“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楔入夜色，“所有人，寅时三刻，窑洞外集合。不带火把，只带刀、绳、水囊。郑聪若未回，便以三声枭鸣为号那是乡音里，救命的古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熔岩般的热度：“今夜之后，若有人问起，咱们不是什么长征兵，也不是什么豪强家奴咱们是河南来的，专程给北岳真君送供品的三百副人骨头做的供品，够不够虔诚”众人无声颔首，刀柄在暗处泛起幽微寒光。山风卷起衣袂，如一面无声猎猎的战旗，在恒山千载松涛之上，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