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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1/2页)

风是往北边刮的。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降落伞打开的那一瞬间,我的身体被猛地向上拽了一下,肩带勒进锁骨,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海风从背后推着我,把我往北边吹,往那片没有探照灯、没有军舰、没有任何光亮的黑暗里吹。

我转头看了一眼。赵远航在我左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他的降落伞也打开了,白色的伞衣在夜风中微微晃荡,像一个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他的左臂还是垂着不怎么动,但他用右手死死地抓着肩带,身体在风中保持着一个还算稳定的姿态。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我能看到他的眼镜片——不,他没有眼镜了,那是他的眼睛,在某个不知从哪里反射来的微弱光线中闪了一下。

沈敬尧在我们前方更远的地方。他的降落伞比我们开得早,被风吹得更远,在北方的天空中已经缩小成了一个模糊的、白色的、几乎要融入黑暗的小点。

风很大,吹得我耳朵里全是呜呜的声响。下面的海面漆黑一片,没有月光,没有星光,没有任何一艘船的光芒。只有远处落日计划平台的探照灯在海面上扫来扫去,像几根白色的、巨大的手指,在黑色的绒布上摸索。

海水比我想象的更冷。

落水的那一瞬间,那种冷不是从皮肤表面慢慢渗进去的,而是从每一个毛孔同时炸开的,像一万根烧红的钢针——不,烧红的钢针是烫的,这是冷的,冷得像一百三十六年前黄海深处二百一十米的海水,冷得像“龙鲸”号穿越传送门时那片吞噬了一切光芒的黑暗。

我呛了一口水。咸的,涩的,带着柴油和金属锈蚀的气味。我的作战靴里灌满了水,沉得像绑了两块铅,军装湿透了之后紧紧地贴在身上,每一寸布料都在从我的身体里往外抽取热量。我浮出水面,大口地喘气,海浪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打在脸上像被人扇了耳光。

“赵远航!”我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碎了,被浪吞没了,被远处探照灯的嗡鸣声压住了。

“这儿!”他的声音从左边传来,不远,大概十几米。我听到他在水里扑腾的声音,不太规律,左臂不怎么动,只有右手和两条腿在划水。“我没事!死不了!”

我朝他的方向游过去。蛙泳,这是我在潜艇部队学的第一种泳姿,四十一年前学的,九十一岁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用游了。现在,四十一岁的身体在水里劈波斩浪,每一下划水都能感觉到背阔肌在收缩,每一下蹬腿都能感觉到股四头肌在发力。海水冰冷刺骨,但身体是热的。

我抓住了赵远航的胳膊。他的左臂确实动不了,肩膀那个位置肿了一大块,隔着湿透的军装都能摸到发热的肿胀。但他的右手很有力,手指攥住我的手腕,攥得我骨头生疼。

“沈敬尧呢?”他问。

我朝北边看了一眼。漆黑的海面上,什么都看不到。

身后的探照灯在逼近。不是一盏,是十几盏。落日计划平台上那些巨大的、原本用来照亮钻探塔顶端的探照灯,此刻全部转向了海面,白色的光柱在漆黑的海水上扫来扫去,像几把巨大的、发光的刀,把海面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天空中有直升机的声音,螺旋桨的轰鸣声从头顶压下来,旋翼卷起的气流在海面上吹出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是第二架,第三架。

背后的冲锋艇也在逼近。我听到了它们的引擎声——那种高速充气艇特有的、尖锐的、像蜜蜂在耳边嗡嗡叫的声音。至少四五艘,也许更多。它们的探照灯比平台上的小得多,但距离近得多,光柱在海面上疯狂地扫射,每一次扫过海面都会激起一片刺眼的白光。

我拼了命地往北游。自由泳,双臂轮换着砸进水里,每一下都带起一片水花。赵远航在我旁边,他的左臂还是动不了,但他在用右臂和双腿拼命地划水,脸埋在海水里,每隔几秒抬起来换一口气。他的速度不慢,但姿势越来越变形,右臂的划水幅度越来越大,像是在弥补左臂的缺失。

沈敬尧在我们前方几十米的地方。我看到了他的头,在探照灯扫过的间隙里,在漆黑的海面上,一个若隐若现的、黑色的、正在奋力向前移动的小点。他的速度比我们快——他落水的位置更靠北,他的体力保存得更好,他的游泳姿势是标准的、经过训练的自由泳,双臂轮换,呼吸均匀,每一下划水都带着一种冷静的、精确的、像是在执行某项经过精确计算的程序一样的东西。

没有用。

人的力气,在大海面前,微不足道。

一波浪打过来,我被推上去,又摔下来,嘴里又灌了一口海水。赵远航咳嗽了一声,咳得很厉害,像是呛了水,又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他的速度慢了,右臂的划水幅度也小了,他还在游,但已经不是在水面上游了,更像是泡在水里,用手偶尔划拉两下,让自己不沉下去。

一艘冲锋艇的探照灯照住了我们。

白光从背后射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前方的海面上,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拉长了的、扭曲的、正在挣扎的蛇。那光太亮了,亮得我睁不开眼,亮得我看到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视网膜上擦去了所有颜色。

我停下来。不是放弃了,是——没有意义了。再游一百米,再游五百米,再游一千米,这片海没有尽头,没有岸,没有任何可以让我们藏身的地方。身后是漂亮国海军的冲锋艇和直升机,前方是漆黑一片的、没有月光的、没有星光的、什么都没有的大海。往哪里游?游到哪里去?

赵远航也停下来了。他浮在我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压上来的声音。他的脸在探照灯的白光下白得像纸,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左臂浮在水面上,随着海浪一上一下地漂着,像一根没有生命的木头。

我想自杀。

这个念头从大脑深处的某个角落里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冷的、像是计算之后得出的结论——没有武器,没有退路,没有救援。被捞上去之后会怎么样?被关进漂亮国某个秘密监狱,被审讯,被当作“龙国间谍”在全世界面前审判,被用来交换筹码,被当作一枚棋子,在这盘已经下到了残局的大棋里,成为最后一个被吃掉的卒。

我的手上没有任何武器。那把塑料手枪,在跳伞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滑出去了,也许是在空中,也许是在落水的时候,也许就在刚才,在我拼命往北游的时候,它无声无息地从我身上滑落,沉入了这片漆黑的大海。连那把短刀——船长塞给我的那把、我从来没有拿出来用过的短刀——也在跳伞的时候掉了。我摸遍了全身的口袋,什么都没有。只有湿透的军装,冰冷的皮肤,和一颗还在跳动的、滚烫的、不肯停下来的心脏。

沈敬尧已经游出去了几十米远。探照灯的光柱追上了他,把他罩在了一片刺眼的白光里。他停下来,浮在水面上,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往前游。他只是浮在那里,身体随着海浪上下起伏,像一具被遗弃在大海上的、还有最后一丝温度的尸体。

赵远航的手在水下摸到了我的手。他的手指很冷,冷得像冰块,但攥得很紧。他攥住了我的手,像一百三十六年前在“龙鲸”号的指挥舱里,在传送门开启的那一刻,他攥住了我的手腕——那时候他的手是热的,年轻的热,干燥的热,一个核反应堆工程师的手,常年待在恒温二十三度的控制室里,没有风吹,没有日晒,干净、稳定、精确。

现在他的手是冷的。但他攥得很紧。

“真的结束了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被海浪吞没。他的嘴唇在探照灯的白光下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的眼睛——那双在“龙鲸”号的指挥舱里盯着反应堆面板看了二十年的眼睛——此刻正看着我,里面有光。不是反射的探照灯的光,是他自己的光,是从那双眼睛的最深处、从一百三十六年前的海底、从“龙鲸”号穿越传送门时的那片白光里,一路带过来的、没有熄灭过的光。

我攥紧了他的手。

“是的,结束了。”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海浪在耳边轰鸣,冲锋艇的引擎声在身后尖叫,直升机旋翼的气流在海面上吹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但在这一切噪音的包围中,我的声音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百三十六年前在“龙鲸”号的指挥舱里,在深度二百一十米、在传送门开启之前的那一刻,我对赵远航说“全速前进”时的声音。

“也许我们死了以后,”我看着他,看着那双在一百三十六年的时光里从来没有变过的眼睛,“还能重新穿越回去呢。还能再救一次龙国。”

海浪打过来,淹过了我的下巴,我吐掉嘴里的海水,笑了一下。

“当然,也许吧。”

赵远航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在探照灯的白光下,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在冲锋艇的引擎声和直升机的轰鸣声中——那个弧度,是笑的弧度。一百三十六年前,在“龙鲸”号的指挥舱里,在我说“你觉得我们现在做的事情,科学吗”的时候,他的嘴角也是这个弧度。

冲锋艇离我们越来越近。

引擎声已经从嗡嗡变成了轰鸣,螺旋桨搅动海水的声音就在身后不远处。探照灯的白光把我和赵远航笼罩在中间,我们在那片光里像两个被钉在白色画布上的、黑色的、湿漉漉的标本。

一张大网从艇艏撒了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渔网,是那种专门用来捕捉俘虏的、尼龙纤维编织的、网眼很小但很结实的网。网的四角有铅坠,撒开的时候在空中展开成一个方形的、灰色的幕布,然后带着一种沉闷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覆盖在了我们的头顶上。

网一接触到水就开始收缩。尼龙纤维在水里比在空气中更韧,缠住手腕,缠住肩膀,缠住脖子,缠住腿。我挣扎了一下,右手从网眼里伸出来,抓住了赵远航的手腕,但那只手很快也被网缠住了。越挣越紧,越紧越缠,尼龙纤维嵌进皮肤,像是被无数根细细的、烧红的铁丝勒住。

赵远航没有挣扎。他的左臂本来就动不了,现在被网缠住,更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他只是浮在水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头顶那盏刺眼的探照灯,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引擎声和浪声淹没了。

远处的沈敬尧也没能幸免。

另一艘冲锋艇追上了他。网撒下去的时候,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动。他就那么浮在水面上,四肢摊开,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那架直升机在他上空盘旋,旋翼卷起的气流在他周围的海面上吹出一圈一圈的涟漪。网落在他身上,把他裹住,尼龙纤维缠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他没有反抗,只是闭上了眼睛。

我们闭着眼睛,准备等死。

不是放弃,是——在绝对的、不可抗拒的力量面前,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眼睛,等着那个你无法改变的结果落在你身上。一百三十六年前,在清源山寺庙的大殿里,当沈敬尧的枪口对准我的眉心的时候,我也没有闭上眼睛。那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看着他开枪。但那颗子弹没有打中我。它打中了另一个人的心脏。

这一次,没有人为我挡子弹了。

然后,我听到了炮声。

那种炮声——那种几百年前熟悉、但又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炮声。不是密集阵的尖锐嘶鸣,不是舰炮的沉闷轰鸣,不是榴弹发射器的短促爆破。那是一种更古老的、更粗糙的、像是从时间的另一端传来的声音。黑火药在炮膛里爆炸,铸铁弹丸被推送出炮口,撕裂空气,带着一百多年前的温度和动量,划过这片2130年的海面。

第一炮偏了。炮弹落在冲锋艇右侧大约二十米的海面上,炸起一根白色的水柱,水柱有十几米高,落下来的时候像一场短暂的暴雨,砸在冲锋艇的甲板上,砸在那些漂亮国士兵的头上,砸在我们被网缠住的、泡在海水里的身体上。

美军目瞪口呆。那些站在冲锋艇甲板上的、穿着最新式防弹衣、戴着集成夜视仪战术头盔、手里端着自动步枪的漂亮国士兵们,脸上的表情在探照灯的白光下清晰可见——嘴巴张开,眼睛瞪大,眉毛上扬。他们万万没想到,这片已经被他们彻底封锁的海域里,居然还有船能开炮。他们万万没想到,在2130年,在这个有卫星、有无人机、有精确制导导弹、有激光武器、有量子雷达的时代,居然还有人在使用航炮。那种需要人工装填、人工瞄准、人工击发的、上一次被大规模应用还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航炮。

第二炮命中了。

炮弹打在了冲锋艇的左舷,在充气浮筒上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高压空气从撕裂处喷涌而出,发出尖锐的、像是哨子一样的声音。冲锋艇猛地向左倾斜,甲板上的士兵们东倒西歪,有人抓住了栏杆,有人滑进了水里,有人趴倒在甲板上。探照灯的光柱开始疯狂地晃动,在海面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白色的、扭曲的圆圈。

第三炮。第四炮。第五炮。

炮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有的打在海面上,炸起一根根白色的水柱;有的打在冲锋艇的船体上,把防弹复合材料的外壳撕开一个又一个洞;有一发正中了一艘冲锋艇的发动机舱,爆炸掀开了整个艇艉,发动机被抛上了十几米的高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砸进了海里。

美军的冲锋艇炸了。是被炮弹射炸的。不是导弹,不是鱼雷,不是任何2130年的武器,是炮弹。是那种几百年前就被淘汰了的、用火药推动的、没有制导系统的、打一发就需要重新装填一次的炮弹。

我睁开眼睛。

海水灌进我的眼睛,咸涩的,刺痛的,但我没有闭上。我看到了那些炮口的闪光——在远处,在北方,在那片漆黑一片的、没有月光的、没有星光的海面上,有一排火光在闪烁。不是一盏,是很多盏。不是探照灯的白光,是炮口的橙红色火光。它们排成一条线,在海天相接的地方,像一排被点燃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灯笼。

沈敬尧不可置信地看着远方。

他和我一样,被网缠着,泡在海水里,但他的头浮在水面上,脸朝着北方的方向。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到眼白在探照灯的余光中清晰可见,大到瞳孔在橙红色的炮口闪光中收缩成了针尖大小的黑点。他的嘴巴张开着,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另一种抖。

那支舰队从黑暗中驶出来了。

不是2130年的舰队。没有隐形涂层,没有相控阵雷达,没有垂直发射系统,没有电磁炮,没有激光拦截装置。那是一支由钢铁和木头拼接而成的、冒着滚滚黑烟的、挂着龙旗的舰队。

铁甲舰。巡洋舰。炮艇。它们排成雁行阵,从北方的黑暗中劈浪而出。舰艏的撞角在探照灯的余光中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舰舷的炮门全部打开,炮管伸出来,指向南方,指向那些正在燃烧的冲锋艇,指向落日计划平台上那些目瞪口呆的漂亮国士兵,指向这片不属于它们的、比它们晚生了将近两百年的海。

我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家……回家。”

北洋舰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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