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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聂小倩(第1/2页)

第三章聂小倩

宁采臣,浙江人。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性情慷慨正直,廉洁自爱。常对人说:“平生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

这一年,他客居金华,住在北郊的一座寺庙里。寺中殿塔壮丽,但杂草丛生,久无人迹。东西两厢僧舍,门都虚掩着,只有南面一间小屋,门上新挂了一把锁。殿东角有一丛修竹,台阶下有个大水池,池中野藕丛生,已经开了花。

宁采臣很喜欢这里清静。正赶上学使来金华考核生员,城里房租昂贵,他便安心住了下来,只等考期。

白天,他在屋里读书,静悄悄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傍晚时分,来了一个书生,住进了南面那间小屋。宁采臣过去见礼,两人说了几句话。那书生自称姓燕,字赤霞,陕西人,性情豪爽耿直。两人谈得投机,便结为朋友。

当夜,月色初上,宁采臣正躺在榻上假寐。忽听屋北有低声私语,像是一男一女在说话。他悄悄爬起来,趴在窗下偷看——

短墙外,一个小院。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从屋里出来,穿着红衣服,头上插着梳子,像是大户人家的嬷嬷。她对着院子北面低声唤道:“小倩,出来。”

过了许久,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从屋后转出来,容貌艳丽,身姿婀娜,月光下看不太真切,只觉眉眼间有一团雾气似的。

妇人笑着说:“背地里不说人。小倩,你心里是不是在念叨我?”

女子说:“姥姥,我是不是在念叨你,你不知道吗?”

妇人又说:“小倩,你的模样越发好了。赶明儿个,给你找个好人家,如何?”

女子没应声。

妇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带着女子走了。

宁采臣以为邻舍家眷,也没放在心上,翻个身睡了。

刚要睡着,忽然觉得有人进了他的屋子。他急忙睁眼一看——是那个叫小倩的女子。她站在床前,笑盈盈地看着他。

宁采臣问:“你做什么?”

女子不说话,只笑着。

宁采臣正色道:“夜深了,男女有别,请出去。若是被人看见,你我名声都不好。”

女子退了一步,还是不走。

她又凑近些,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子,放在榻上。

宁采臣把金子抓起来,扔到门外,喝道:“不义之财,弄脏了我的屋子!”

女子满面羞惭,拾起金子,退了出去,嘴里喃喃地说:“这个汉子,真是铁石心肠。”

【天书一笔】

小倩出门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团淡淡的黑气,像墨汁滴在清水里,散开了一点点。

这团黑气跟了她很多年了。每害一个人,黑气就深一分。每被拒绝一次,黑气就淡一分。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方才宁采臣把金子扔出去的时候,那团黑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缩了一圈。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怕,不是恼,是一种很陌生的、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才有的东西。

她记不清那是什么了。

第二天,宁采臣去城里办事,晚上才回来。一进门,见燕赤霞坐在廊下等他。

“你昨天夜里看见什么了?”燕赤霞问。

宁采臣把夜里的事说了。

燕赤霞说:“那女子是鬼。那妇人是妖。你若不贪色不贪财,她们奈何不了你。但此处不可久留。我住的那间屋子,墙上有符,她们进不来。你若害怕,可以搬来与我同住。”

宁采臣说:“我不怕。”

过了两夜,小倩又来了。这一次,她不笑也不说话,一进门就跪下了。

宁采臣皱眉:“你又来做什么?”

小倩说:“公子,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有话说。”

“你说。”

“公子有所不知。这寺里住着一个夜叉,叫姥姥。它害人无数,方圆百里的过路人,不知被它害了多少。我本是一个良家女子,十八岁那年死了,葬在这寺后面,被它胁迫,做了害人的勾当。它让我以色相引诱过路之人,若那人贪色,便取他性命;若那人贪财,便取他心肝。”

她抬起头,看着宁采臣。

“我在这里三年,害了不下三十人。只有公子,既不贪色,也不贪财,是真正的正直之人。公子身上的正气,比任何符咒都管用。姥姥怕你,不敢来。但它不会放过你的。它让我来求你——求你离开这里。”

宁采臣问:“它为何要害我?”

小倩说:“它怕你。你的正气压着它,让它不能出来害人。你若不走,它迟早会动手。”

宁采臣沉吟片刻:“它这般害人,难道就没有人能治它?”

小倩摇头:“它在金华几百年了,来过高僧,来过道士,都拿它没办法。它根基太深,法力太大,寻常人奈何不了它。”

她顿了顿,又说:“公子,还有一件事。我的骨灰坛,就埋在寺后那棵老槐树下。公子若能把它取出来,带回我的家乡安葬,我便能脱离它的控制,转世投胎。公子若肯帮我,我生生世世不忘大恩。”

宁采臣问:“你的家乡在哪里?”

小倩说:“浙江,嵊县,北门外,有一棵大柳树。树下就是我的坟。”

宁采臣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小倩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公子,你身上的功德,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

宁采臣一愣:“什么功德?”

小倩没回答,消失在夜色里。

【天书一笔】

小倩走出门时,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那团黑气,又淡了许多。现在只剩一层薄薄的影子,像隔夜的茶渍。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她隐约觉得,每次和这个书生说一次话,她身上就少一点什么。少掉的那些东西,让她觉得轻了一些。

那种轻,不是身体上的轻,是魂魄上的轻。像是背上背了很久的一块石头,被人卸下来了一角。

她不知道那块石头是什么。但她知道,如果有一天石头被卸干净了,她大概就可以走了。

走去哪里,她不知道。

但一定比这里好。

第二天,宁采臣找到燕赤霞,把夜里的事说了。燕赤霞听完,沉吟许久。

“这女子说的,倒有几分真。这寺里确实有个老妖,害了不少人。我来此就是为了收它。只是它根基太深,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从墙上取下一个旧革囊,打开口,里面露出一柄短剑,剑身闪着寒光。

“这是我的法器。今夜,你我一起会会它。”

当天夜里,三更时分,一阵腥风从寺后吹来。风中有个声音,尖利刺耳,像枯枝刮着墙壁。

“燕赤霞,你多管闲事!”

燕赤霞冷笑一声,把革囊往空中一抛。短剑从囊中飞出,化作一道白光,直奔那声音而去。

寺后传来一声惨叫。老槐树的树冠猛地摇晃起来,树枝噼里啪啦地断裂,整棵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地面裂开一条缝,一股黑气从缝里冒出来,在月光下翻滚了几下,慢慢散了。

白光飞回来,落进革囊里。燕赤霞把囊口扎好,拍了拍手。

“好了。它跑了,但根基已断,几十年内不会再出来害人了。”

宁采臣问:“它跑了?还会回来?”

燕赤霞摇头:“它元气大伤,根基已断,至少要修五十年才能恢复。五十年后的事,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又看了宁采臣一眼:“你要帮那个女子取骨灰?”

“是。”

“去吧。但记住,骨灰取出来之后,要尽快送回她的家乡安葬。若是耽搁了,她的魂魄无处依附,就会散掉。”

第二天一早,宁采臣去寺后找到了那棵老槐树。树根已经被燕赤霞的法器震裂了,泥土翻了出来。他扒开泥土,找到一个陶罐,上面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聂小倩之墓”几个字。

他把陶罐取出来,用布包好,放进包袱里。

傍晚,他去向燕赤霞辞行。燕赤霞不在,只在门上留了一张字条:“后会有期。”字条旁边放着那个旧革囊。

宁采臣把革囊也带上,出了寺门,一路往南走。

走了几十里,天黑了。他在路边找了个破庙歇脚。刚把包袱放下,忽然听见有人在门外叫他。

“公子。”

是小倩。

她站在门口,月光照着,穿一件白色的衣裙,和初来时一样。但脸色比从前好了许多,不再是惨白,而是一种淡淡的、像玉一样的颜色。

“你怎么来了?”宁采臣问。

“公子带着我的骨灰,我自然跟着。”

她走进来,在宁采臣对面坐下。两人隔着火堆,沉默了一会儿。

“公子,”小倩忽然说,“你不怕我吗?”

“怕什么?”

“我是鬼。”

“鬼又如何?你是被逼的,又不是自愿的。”

小倩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公子,我害过三十多个人。就算是被逼的,那也是我害的。那些人,也有父母,有妻儿,有家要养。他们死了,他们的家人怎么办?”

她抬起头,眼眶里没有泪,但眼睛是红的。

“公子,你说,像我这样的鬼,还有资格去投胎吗?”

宁采臣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投胎的事。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不想害人。你不想做的事,被人逼着做了,那笔账,应该算在逼你的人头上,不算在你头上。”

“可那些人是死在我手上的。”

“是。但你的手,不是你的。”

小倩怔住了。

宁采臣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

“你的手是姥姥的。你这个人,你的身子,你的命,都是姥姥的。它把你从坟里挖出来,让你替它害人,你不听就打你,打到听为止。那不是你,那是它。”

“那什么是我?”

“你现在坐在这里,跟我说话。这个是你。”

小倩看着他,很久很久。

“公子,”她说,“我想跟你回去。”

“你家在嵊县。”

“我知道。但我没有家了。我爹娘早就不在了,那个坟,只是个空壳。我想跟你回去,替你娘做点事,替你烧水做饭,什么都行。我不害人,我会好好做……好好做鬼。”

宁采臣沉默了一会儿。

“好。”

【天书一笔】

那夜,天书翻过一页。

聂小倩的名字旁边,业障的数字停止了增长。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数字,在业障数字的旁边,慢慢地亮了起来。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想了什么。

一念之转,功德始生。

回到宁家,宁采臣的母亲起初很害怕。但小倩很会做事,从不惹麻烦。她白天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夜里出来把院子扫干净,水缸挑满,灶房收拾好。宁母渐渐也就不怕了。

过了些日子,小倩学会了做针线活。她替宁母缝衣服,缝得又快又好,针脚细密匀称。宁母逢人便夸,说这闺女手巧。

又过了些日子,宁母发现家里的米缸从来没空过,水缸从来没干过,院子从来没脏过。她知道是小倩做的,心里感激,便给小倩做了几件新衣裳。

小倩接过衣裳,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怎么了?”宁母问。

“娘,”小倩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抖,“我很久没穿过新衣裳了。”

宁母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

“苦了你了。”

小倩摇摇头,把衣裳抱在怀里,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天夜里,她坐在窗前,把新衣裳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月光照在衣裳上,照在她的手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的那团黑气,又淡了一些。现在只剩一层极薄的影子,像茶杯里剩下的最后一口茶,淡得快看不见了。

她把手贴在胸口。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跳——鬼没有心跳。是一种很轻的、很柔的振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觉得,那大概就是活人说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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